Anthropic「巴拿馬計畫」:AI 為什麼購買舊書、裁切掃描後再銷毀

從工業化裁書掃描、紙本書著作權、電子書授權和模型蒸餾四個層面,解釋 AI 公司為何購買舊書並在數位化後銷毀原件。

Anthropic 花費數千萬美元購買舊書,把書脊切掉、逐頁掃描,最後再將紙張打成紙漿。這件事最容易引發情緒的部分是“毀書”,但真正值得討論的,並不只是書有沒有被銷毀。

更關鍵的問題是:為什麼一家訓練大模型的公司,寧願建立一條昂貴的實體書處理流水線,也不直接購買電子書或與出版社簽訂授權協議?這套被稱為“巴拿馬計畫”的做法,把 AI 訓練資料、傳統出版版權、數字內容許可和模型蒸餾之間的衝突集中到了一起。

它看起來荒誕,卻有一套非常現實的商業與法律邏輯。

“巴拿馬計畫”做了什麼

按照流出的專案材料,這項計劃從 2024 年開始推進。Anthropic 從二手書商手中批次購買舊書,再把圖書交給專業掃描服務公司處理。

一冊書進入流水線後,大致經歷四個步驟:

  1. 使用液壓切紙機切掉書脊。
  2. 將整本書拆成可以自動進紙的散頁。
  3. 用高速雙面掃描器完成數位化。
  4. 掃描結束後,把紙張送去回收並製成紙漿。

高速掃描器每分鐘可以處理數十頁甚至上百頁。當操作物件從幾百本書擴大到幾十萬、上百萬本時,切掉書脊幾乎是唯一能維持吞吐量的處理方式。

材料中提到,整個專案在約半年內處理了數量極其龐大的紙質圖書。這不是臨時找幾個人翻頁拍照,而是一套採購、運輸、拆解、掃描、識別、儲存和銷毀相互銜接的工業流程。

為什麼一定要切掉書脊

很多人的第一反應是:掃描可以理解,為什麼非要毀掉書?答案首先來自效率。

一本裝訂完整的書無法直接進入自動進紙掃描器。如果保留裝訂,就只能依靠人工逐頁翻動,再用平板、相機或專用裝置掃描。

這種方式主要有四個問題:

  • 翻頁速度慢,人工成本高。
  • 書頁彎曲,靠近裝訂線的位置容易變形。
  • 厚書難以壓平,文字識別準確率會下降。
  • 長時間面對掃描光源和重複翻頁,會增加操作人員的身體負擔。

切掉書脊後,圖書會變成一疊尺寸統一的紙張。散頁可以連續進紙、自動翻面,並快速完成雙面掃描。

對偶爾掃描一本書的人來說,保留原書並不困難。但對需要在數月內處理百萬級圖書的專案來說,每本書多花幾分鐘,最終都會變成難以承受的成本。

所以,切書並不是為了製造戲劇效果,而是工業化數位化流程對速度和穩定性的選擇。

切開以後還能不能復原

切掉書脊並不必然意味著圖書只能報廢。在一些圖書館數位化專案中,書頁掃描完成後可以重新膠裝。

復原後的書通常會比原來窄一兩毫米,精裝封面也可能需要重新制作,但正文仍然可以繼續使用。“掃描後銷毀”因此不是裝置決定的結果,而是專案方主動選擇的後續處置方式。

這也是爭議的起點。如果書還能重新裝訂,為什麼不把它儲存下來、捐出去或放進圖書館?

答案涉及的不只是倉儲成本,還涉及數位副本與實體原件是否同時存在的法律風險。

不拆書掃描為什麼難以大規模使用

保留原書的掃描技術一直存在。常見方式包括:

  • 將書壓在平板掃描器上逐頁掃描。
  • 使用帶斜面的書刊掃描平台,減輕對書脊的壓力。
  • 用上方相機拍攝攤開的左右兩頁。
  • 使用吸附式翻頁裝置自動提起並掃描書頁。

這些裝置適合檔案、古籍、孤本和不能破壞的館藏。它們的問題不是不能用,而是速度和價格。

人工逐頁翻書會顯著降低處理量。自動翻頁裝置結構複雜,對紙張厚度、靜電、破損和粘連都很敏感。

遇到年代久遠、紙張脆弱或版式特殊的圖書,仍然需要人工干預。如果目標是保護少量珍貴資料,這些成本完全合理。

如果目標是為模型準備數百萬冊普通出版物,它們就很難與“切開後高速進紙”的方案競爭。

Google 圖書數位化提供了另一條參照

大規模圖書掃描並不是生成式 AI 出現以後才有的事情。Google 很早就與圖書館和出版社合作,推動海量館藏數位化。

那類專案同樣面對掃描速度、裝訂結構、文字識別和版權邊界等問題。區別在於,傳統圖書搜尋專案通常圍繞“檢索”和“展示片段”設計權利邊界。

公版書可以更完整地展示和使用。仍受版權保護的圖書,則通常只顯示有限片段,並把使用者引導到購買或借閱渠道。

這種模式容易向出版社解釋:數位化服務幫助讀者發現圖書,並不取代整本書的銷售。

模型訓練卻不同。訓練過程不會簡單地把一本書作為搜尋結果展示出來,而是把書中的語言、事實、結構和表達模式吸收到模型引數中。

出版商很難用傳統的“賣出多少冊”來衡量這種使用方式。

爭議不只在“有沒有買書”

訓練資料糾紛中,紙質書的來源非常重要。從盜版網站直接下載電子書,與在二手市場購買一本實體書,並不是同一種行為。

前者首先會遇到複製來源是否合法的問題。後者至少完成了一次真實的實體商品交易。

這也是為什麼“購買舊書”成為整套方案的第一步。AI 公司可以主張,它獲得了一本合法購買的實體書,並對自己擁有的物品進行掃描和處理。

但這並不自動解決所有爭議。購買紙質書是否同時獲得了訓練模型的權利,訓練是否屬於轉換性使用,模型會不會復現受保護內容,都可能成為獨立問題。

因此,“買了書”不是一張適用於所有場景的免責牌。它只是比直接使用來歷不明的電子副本更容易建立合法來源。

為什麼掃描後銷毀原件很關鍵

這套做法中最反直覺的一步,恰恰是把原書銷毀。從傳統版權邏輯看,權利人最敏感的是未經許可的複製和傳播。

如果一本紙書被掃描成數位副本,而原書仍然存在,表面上就從“一份”變成了“兩份”。如果原件隨後被銷毀,專案方可以強調:

  • 原書是合法購買的。
  • 數位化服務於內部分析或模型訓練。
  • 實體原件不再繼續流通。
  • 沒有把完整數位副本作為電子書重新出售。

這種安排試圖把行為描述為介質轉換,而不是額外製造一個可以獨立流通的副本。是否構成合理使用,仍需結合具體案件、用途、市場影響和輸出限制判斷。

不同司法轄區也可能得出不同結論。所以更準確的說法是:銷毀原件有助於構建法律論證,但不代表所有類似操作天然合法。

為什麼不直接向出版社購買訓練權

既然掃描紙書如此麻煩,最自然的方案似乎是直接購買出版社的電子檔案。現實障礙主要不是技術,而是定價。

出版社熟悉的商業模式是按冊銷售。一本書賣出後,出版社可以按照合同向作者支付版稅。

但模型訓練不是傳統的一次閱讀,也不是向一名讀者出售一個副本。出版社需要回答一系列尚未穩定的問題:

  • 一次訓練應該按一本、幾百本還是幾千本銷量計價?
  • 模型掌握書中知識後,會減少多少潛在銷售?
  • 同一本書用於預訓練、微調和評測,是否應分別收費?
  • 模型更新和重複訓練是否需要再次授權?
  • 作者、出版社和數位發行平台如何分配收入?
  • 模型只學到通用語言規律時,權利邊界在哪裡?

AI 公司同樣不願意過早接受一個極高的固定標準。一旦某種價格成為行業慣例,訓練數百萬冊圖書的成本可能迅速膨脹。

在雙方都無法接受對方演算法的情況下,購買實體舊書再自行數位化,就成了一個成本可計算、流程可控制的替代方案。

為什麼偏偏是舊書

買舊書不僅因為價格低。對訓練資料來說,出版時間本身也有價值。

2022 年以前出版的圖書,大體形成於生成式 AI 內容大規模進入網際網路之前。這些文字經過作者寫作、編輯加工、校對和正式出版,來源與時間通常也能透過 ISBN 等資訊確認。

相較於來源混雜的網頁文字,正規出版物通常具有幾個特點:

  • 長篇結構完整。
  • 語言經過編輯。
  • 專業主題更集中。
  • 出版時間可以追溯。
  • AI 生成內容污染相對較少。

這使舊書成為一類有明確邊界的高密度語料。ISBN 資料庫之所以重要,也在於它能幫助採購方按作者、主題、版本和出版年份組織書目。

對需要系統採購訓練資料的公司來說,這比在二手平台逐本搜尋高效得多。

“AI 生成內容污染”意味著什麼

如果模型不斷使用其他模型生成的文字訓練,資料分佈可能逐漸變窄。錯誤、套話和統計偏差也可能被反覆放大。

研究討論中常用“模型崩塌”描述這類風險,但它不等於“只要混入 AI 文字,模型就一定失效”。實際影響取決於:

  • AI 生成內容在訓練集中的比例。
  • 資料是否經過篩選和去重。
  • 是否仍保留足夠多樣的人類創作樣本。
  • 訓練目標和資料配比如何設計。
  • 合成資料是否經過驗證與糾錯。

舊書的價值因此不在於它們擁有某種神秘品質。它們只是提供了一批時間明確、受生成式 AI 影響較小的人類文字。

隨著公開網路中的 AI 內容越來越多,這類可追溯語料會變得更加稀缺。

從紙質書到電子書,買到的權利已經改變

紙質書交易的規則相對直觀。讀者買下一本書後,可以閱讀、收藏、轉賣、贈送,甚至拿去墊桌腳。

限制通常集中在未經授權的複製和公開傳播。電子書改變了這套關係。

使用者支付費用後,獲得的往往不是檔案的完整所有權,而是一項受平台條款限制的閱讀許可。電子書可能限制裝置數量、轉借期限、複製範圍和檔案格式。

在特定情況下,平台甚至可能撤回內容。表面上都是“買書”,紙書購買者和電子書使用者實際獲得的控制權並不相同。

這也解釋了一個看似奇怪的現象:AI 公司直接取得電子檔案,未必比購買實體舊書擁有更寬鬆的使用空間。

電子檔案更方便,卻往往附帶更明確的合同限制。

大模型公司也在限制別人“學習自己”

這場爭議還有一層明顯的對稱性。AI 公司希望儘可能廣泛地使用人類創作訓練模型,卻通常禁止其他公司批次呼叫自己的模型進行蒸餾。

普通使用者按量付費呼叫模型,一般不會遇到問題。但如果有人註冊大量賬號、持續提出海量問題,並用回答訓練競爭模型,平台通常會認定其違反服務條款。

背後的商業邏輯與出版社的擔憂很相似:

  • 出版社擔心模型吸收圖書後減少圖書銷量。
  • 模型公司擔心競爭對手蒸餾能力後減少自己的 API 收入。
  • 雙方都試圖阻止付費使用者把一次購買變成可替代自己的新產品。

區別在於,傳統版權制度圍繞作品複製建立,而模型能力很難對應到某個具體副本。AI 時代真正缺少的,正是一套能描述“機器學習了多少、替代了多少、應該支付多少”的成熟規則。

為什麼專案需要保密

從商業角度看,大規模採購書目、掃描能力、資料配方和成本都屬於競爭資訊。但僅用商業秘密還不足以解釋這件事的敏感程度。

毀書具有強烈的文化象徵。一本普通舊書在市場上可能只值幾美元,人們仍會認為它承載了作者勞動、個人記憶和公共知識。

當“買書、切開、掃描、打漿”被壓縮成一句話時,企業很容易被理解為為了訓練機器而系統性消滅人類文化。這種觀感未必準確,卻非常有傳播力。

專案方即使認為流程具備法律依據,也會意識到它很難得到公眾的直覺認同。於是便出現了“可以做,但不適合公開說”的局面。

保密本身又會進一步加深懷疑,因為它讓外界覺得企業明知此事存在道德問題。

普通舊書和稀有圖書不能混為一談

討論“毀書”時,還需要區分圖書的實際狀況。大量流通、已有多個館藏和數位副本的普通舊書,與孤本、絕版書、簽名本和地方文獻並不相同。

前者被拆解後,文化損失通常有限。後者一旦銷毀,可能造成無法恢復的資訊損失。

一個負責任的採購和掃描流程,至少應建立以下篩查:

  • 是否存在多個可訪問的館藏副本。
  • 是否屬於絕版或小少量發行的出版物。
  • 是否包含簽名、批註、藏書票等獨特資訊。
  • 是否具有地方史、家族史或檔案價值。
  • 是否可以在掃描後重新裝訂或轉交收藏機構。

“合法購買”只能說明所有權來源,不能替代對稀缺文化材料的判斷。如果稀有書也被無差別送入碎紙和打漿流程,爭議就不再只是情感問題。

這場爭議真正暴露了什麼

“巴拿馬計畫”並不是一個單純的企業獵奇故事。它暴露了內容產業在 AI 時代的三處斷層。

第一,傳統版權關注副本數量,而模型訓練關注資訊吸收。一本書被模型訓練後,沒有以原樣多出一冊,卻可能影響原作品的市場價值。

第二,出版社的授權體系仍以銷售和閱讀為中心。它還沒有形成被作者、出版社和 AI 公司共同接受的訓練許可定價方法。

第三,AI 公司對外部內容和自身模型採取了不同立場。它們強調訓練的轉換性,同時又透過服務條款阻止別人蒸餾自己的輸出。

這三種矛盾不會因為一場訴訟或一次和解自動消失。只要高質量人類文字仍是模型的重要原料,類似的採購、授權和資料來源爭議就會繼續出現。

總結

Anthropic 購買舊書、切書掃描再銷毀,看起來是一條令人不適的技術流水線。但它並非單純為了節省掃描時間。

購買實體書用於建立合法來源,切掉書脊用於提高工業化吞吐量,銷毀原件用於強化“介質轉換而非增加副本”的論證,選擇舊書則兼顧成本與低 AI 污染的資料需求。整套路徑說明,紙質出版時代形成的規則已經很難直接回答模型訓練的問題。

紙書交易關注“這一本歸誰”,電子書許可關注“使用者能怎樣閱讀”,模型訓練則追問“機器能否學習,以及學習以後替代了什麼”。在新的授權與分配機制成熟以前,AI 公司還會繼續尋找現有規則中的可行路徑。

真正需要解決的,也不是給“毀書”貼上合法或非法的簡單標籤,而是建立一套能夠同時衡量作者權益、出版市場、技術創新和文化儲存的規則。